龍應臺:香港精神還在嗎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8081 次 更新時間:2017-07-05 11:51:17

進入專題: 香港精神   香港問題  

龍應臺 (進入專欄)  

   我知道“做客人要有禮貌”。我知道我“不是香港人,所以不懂香港”。我完全承認“你們臺灣更糟糕”。所以,講這個題目還真的“我有壓力”,套一句“巴士阿叔”的真情告白。但是,我也相信香港人的開闊,容得了善意的直率。

  

添馬艦有故事


   “添馬艦”這個名詞的來源是什么?我問了10個香港人,發現10個香港人都不知道。

   于是做了些研究。添馬艦,HMS Tamar,是英國海軍一艘軍艦,建造在1863年──太平天國鬧得正兇、美國正在打南北戰爭的時候。這是一艘3650公噸的三桅運兵船,1897年以后,留駐維多利亞港內,成為駐港海軍的主力艦。在1941年的香港保衛戰中,日軍入侵,英軍退守港島,港府下令炸毀港內所有船只以免為日軍所用,添馬艦也被炸沉。在一個海軍戰俘的網頁上,我找到那個奉命炸沉添馬艦的士兵的日記:

   十二月十一日,海軍忙碌不堪。所有船只都開往九龍,接駁撤退的部隊……十九點整,上尉下指令要我駛往昂船洲接運傷者。昂船洲已經被連續轟炸了24個小時。我運了三個擔架傷者,還有一些勉強能走的傷兵。二十一點,奉命炸沉添馬艦……夜特別黑,一點光都沒有,發射魚雷風險很大……我發射的第一顆魚雷,沒擊中。

   在同一頁上,還有一個短信,作者的祖父當年是添馬艦的水兵。他問的是:“我的祖父一直在添馬艦上,可是最后卻死在里斯本的災難中。六十年了,有誰可以告訴我他在添馬艦的生活?”

   戰爭結束后,港府打撈添馬艦,一部分撈上來的木板,據說就做了圣約翰教堂的大門。

   沉沒水底的戰爭殘骸,竟然轉化為仰望天空的的宗教情操。

   一旦知道了“添馬艦”有這樣滲透著血和淚的歷史以后,就很難對添馬艦保持漠然。

   但是,為什么大部分的香港人不知道這些歷史,仿佛不在乎自己的歷史呢?恐怕也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因為在殖民教育中成長;殖民帶來物質成就和現代化,同時也剝奪被殖民者對于歷史的細微敏感和自尊自重。

  

強勢政府,弱勢社會

  

   今天的添馬艦,原來當然是海水,當年的軍艦添馬艦就停泊在這里。填海之后,就是中環到金鐘海岸線核心區的一塊多出來的空地,以“添馬艦”為名,紀念香港悲壯的烽火歲月。在它“暫時無用”的幾年里,添馬艦“意外地”成為香港的市民廣場:一萬四千個人在晴空下圍坐著吃盆菜;五千個人聚在一起泡茶;四千個人在星空下肩靠著肩一起看露天電影。這樣一塊“自由放任”的地,在講究精算的香港絕不可能長久。政府決定在這里建總部。4.2公頃的地面上,2公頃要辟做“文娛廣場”,另一半要建四棟政府大樓,每一棟大約30到40層高。那到底是多大呢?總建筑面積,相當交易廣場第一期和第二期總和。建筑費用?52億。

   在關于添馬艦的辯論里,讓一個旁觀者最覺不可思議的就是,這么重大的、影響城市景觀和生態結構的工程案件,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過關”。如果是在紐約、在倫敦、在柏林、在東京甚至在香港人挺“瞧不起”的臺北, “添馬計劃”有太多問題會讓人大喊“未解決”,要窮追猛打了:

   譬如問題一,為什么政府總部要搬遷?人均辦公空間是否真的“嚴重不足”?它的人均辦公空間“不足”是以什么標準在衡量?跟其他城市的政府空間做過評比嗎?結果如何?跟民間的人均工作空間相比又如何?這些訊息若是空白,如何證明它的空間“不足”?

   譬如問題二,假定數據證明空間確實“不足”,那么高科技電訊溝通系統是否不能補足?當視訊、網路如此發達而且一天比一天發達的時候,傳統的所謂“辦公空間”的需求是否應該有全新的定義?是否做過調查研究?是否充分舉證了科技亦無法補足空間需求?

   譬如問題三,假定人均辦公空間的“不足”有了科學的證明,那么究竟應該繼續租用私人商業空間,還是擴大原有政府設施,還是干脆遷址新建,針對各種選項是否做過徹底的分析比較?三種選項的經濟效應、環境影響、永續發展的評估等等是否可以攤開在陽光下供學界挑戰,請媒體監督,讓社會檢驗?

   譬如問題四,假定前述分析比較的結果確實是遷址新建為優,那么,哪一個地址最為適合?為什么不是亟需建設的九龍東南?為什么不是資源分配偏低需要關懷挹注的新界?為什么不是使用率低得離奇的數碼港?為什么不是廢棄已久的西環屠房?為什么一定得是添馬艦?科學的理據和說服在哪里?

   譬如問題五,如果政府總部決定落在添馬艦,那么九龍東南的規劃是什么?那么政府山古跡群的未來是什么?那么新填海中環濱海長廊的具體規劃跟添馬艦之間的呼應關系是什么?那么西九龍又將如何?西環屠房要作何處理?

   從政府已經披露的資訊來看,這些根本問題都沒有“一個蘿卜一個坑”的答案,但是52億的款項,立法會幾乎沒有異議。各黨派,除了公民黨,很快就不說話了。少數民間團體,只能要求政府在廠商提出標書之后,把模型拿出來展覽。政府既不需要回答對根本問題的追究──因為反正也沒什么人在追究;也不必做任何白紙黑字的承諾。答應展出招標事后的模型,還強調這是“破例”,而且人民不能給意見,政府已經給人民很大“面子”,做了“讓步”了。

   香港政府真的強勢有為。


挖土機你為什么這么急?

  

   我無意說,政府強勢一定不好。很多政府可能對香港政府充滿羨慕:預算超高(香港政府預算是臺北的8倍),主導性超強。強勢政府尤其喜歡在工程上展現魄力,因為工程是最容易看得見的政績。

   香港政府的“勵精圖治”企圖是很明顯的:政府剛剛公布了中環新海濱規劃方案,宣稱要“締造令人向往的消閑休憩用地及海港和商業中心”,要“發展成為象征香港的世界級海濱”。天星碼頭旁將興建三組商廈建筑群,包括28層高的商廈、18層高的“無敵海景酒店”,以及9層高但是長400多米的“摩地大廈”。除了這“世界級海濱”之外,西九龍40公頃的工程在規劃推動中;添馬艦將有政府大樓群等等,還不必談及大嶼山的開發以及各種跨界大橋的規劃。

   政府強勢不一定不好,但是,當我們面對一個“勵精圖治”的政府時,當強勢政府像一個巨大的挖土機在橫沖直撞時,社會不能沒有一個深思的心靈和長遠宏觀的眼睛。我們可能必須在轟隆作響、天翻地覆的挖土機前,放上一朵脆弱、柔軟、美麗的小花。

   脆弱、柔軟、美麗的小花提醒的是:城市規劃是牽一發動全身的。

   以維多利亞港來說,中環濱海長廊的建筑,勢必整個改變“香港的臉”──舉世聞名的浪漫維港景觀。想象你站到水中央,往維港四周緩緩做360度的觀覽,從西九、尖沙咀、尖東、銅鑼灣、金鐘、中環、上環,一路流轉回到西九,維港的整體景觀,色彩、光影、山脊線與天際線的交錯,海港與建筑風格之間的相輔相成協調之美,是否有整體的預想呢?或者還是讓每一個海濱工程孤立地、局部地、偶然性地依一時一刻之需而發展?

   政府山的古跡群,是香港唯一的一片完整殖民建筑風格了,這些古跡若是有一天鏟除了,又變成以金錢計算平方呎的地產價值,香港人能夠忍受這樣對待自己的歷史嗎?如果保留了,添馬艦52億的大洞,你又如何填補?

   如果這一切都還沒想好──那么,挖土機啊,你究竟為什么這么急?

  

香港跟誰比?

  

   當主事者總是用“世界級”、“地標”、“香港精神”來描繪自己“勵精圖治”的企圖時,我們能不能聽見一個小小的、安靜的聲音說,為什么香港需要“地標”?“世界級”是跟誰比?比什么?“香港精神”又是什么?

   西班牙的畢爾包怎么能拿來跟香港比呢?畢爾包需要Frank Gehry的古根漢美術館作為地標,因為畢爾包是個極其普通的不起眼的小城,它可以用一個標新立異的特殊建筑作為地標來突出自己。香港卻是一片璀璨,地標如云,當地標被地標淹沒的時候,你還看得見地標嗎?地標還有意義嗎?

   如果說,像畢爾包這種只有常民生活而缺特色建筑的城市需要現代建筑來作為地標,那么地標簇擁的香港所需要的,反而是常民生活的沉淀,小街小巷老市場的珍愛呵護,讓“市井人文感”更醇厚更馥郁,而根本不是高大奇偉的所謂“地標”。

   至于“世界級”,又是跟誰比呢?又是紐約倫敦巴黎柏林之流吧?問題一,為什么要跟他們比?香港的基礎建設比他們都好。香港的國際感,超過柏林。香港的治安,紐約不能比。香港的傳奇歷史,比倫敦還精彩。香港自己就是“世界級”,哪來的自卑感,老是要用“世界級”來給自己壯膽增威?問題二,就是要比,香港要跟這些城市比“世界級”的,仍舊是硬體工程嗎?什么時候,你終于要開始跟人家比“內涵”呢?為什么不去和巴黎倫敦的古跡、老街、舊磨坊、人文薈萃的河左岸、車庫廠房里的藝術村去比“世界級”呢?

   然后,代表“香港精神”的,仍舊是“無敵海景”的酒店?仍舊是已經滿城皆是的購物商廈?這種意涵的“香港精神”,又是“誰”下的定義呢?地產商?還是灣仔、西環、屯門、大埔、深水埗的人民?

  

一個謙抑樸素的政府


   添馬艦所在,是香港的核心,香港面向世界的舞臺。燈光一亮起,香港的嫵媚姿態光彩動人。請問,任何東西都可以被擺到舞臺上去嗎?

   封建時代,貴族以金錢和絕對的權力打造宮殿,宮殿成為城市的中心。在一個現代社會里,政府是服務市民的“公仆”──它是人民的庫房、機房、廚房、賬房、屠房,也就是一個service quarter,服務區。誰會把服務區放到舞臺上面去?誰會把庫房機房賬房廚房屠房,放到一棟房子最重要的前廳去呢?

   城市走多了的人,有一個指標:一個城市政府大樓如果富麗堂皇,而且建在城市的核心,那通常表示,這個城市是個政權獨大的體制。如果主權在民,公民力量強大,政府大樓通常建得謙抑樸素,謹守“公仆”服務的本分而不敢做權力的張揚。紐約的市政府、柏林的市政府、倫敦的市政府,我們知道在哪里嗎?他們占據城市的核心舞臺嗎?

   在一個公民社會里,代表一個城市的“精神”的,絕不可能是一個城市的政府大樓。它可能是歌劇院,譬如雪梨;可能是博物館,譬如巴黎;可能是藝術家出沒的村子,譬如紐約;可能是老街老巷老廟老樹,譬如京都;可能是一條滄桑斑駁的老橋,譬如布拉格。但是,什么樣的城市,會把市政府── 一種權力機構或服務區,當作精神標志?

中環的維港是全世界看得見的香港面貌,(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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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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