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楓:阿爾都塞的國家理論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820 次 更新時間:2019-12-06 19:46:22

進入專題: 阿爾都塞   國家理論   西方馬克思主義  

吳子楓  

  

  

   一直以來,阿爾都塞都被認為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代表性人物。使這種觀念變成一種“常識”流行起來的,是佩里·安德森。在《西方馬克思主義探討》中,安德森盡管承認“西方馬克思主義”代表性人物的“成就和缺點是各不相同的”[1],卻又仍然毫不客氣地把他們都裝進了自己制訂的這個筐子里,并對他們作出如下概括:

  

   西方馬克思主義故意閉口不談那些歷史唯物主義經典傳統最核心的問題:如詳盡研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經濟運動規律,認真分析資產階級國家的政治機器以及推翻這種國家機器所必需的階級斗爭戰略。葛蘭西在這方面是唯一的例外,這象征著他的偉大,這使他不同于西方馬克思主義傳統中的所有其他人物。[2]

  

   這個概括毋寧是一種指責。但既然這種指責可以排除(可惜是作為唯一的例外)葛蘭西,那就意味著,“西方馬克思主義”并不是一個豆莢,包含在里面的都是豆子。比如,如果安德森在寫下這段話時真的讀懂了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而不是僅僅從中讀到了一種意識形態理論[3],那他就要么不會作出這樣的概括,要么會把阿爾都塞也當作一個例外。當然,那時安德森不可能讀到阿爾都塞的遺稿《論再生產》,否則他就更不應該這樣說了[4]。因為正是在前一篇文章中,但尤其是在后一部遺稿中,阿爾都塞認真細致地分析了“資產階級國家的政治機器,以及推翻這種國家機器所必要的階級斗爭的戰略”,也就是說,闡明了他的整套國家理論。

   要說明的是,雖然阿爾都塞在《論再生產》中非常完整地論述了一套國家理論,但這本書絕不僅僅只涉及國家理論!墩撛偕a》的真正抱負,是要發展馬克思主義最核心的理論,即由馬克思所創立的歷史科學[5]。

   在《論再生產》的“告讀者”里,阿爾都塞這樣談到自己的研究:

  

   如果我們想提出一種哲學定義,讓它不再是關于哲學的簡單的、主觀的、從而是唯心主義的、非科學的“自我意識”,而是一種關于哲學的客觀的、從而是科學的認識,我們就必須求助于別的東西而不是哲學本身 :求助于能夠讓我們科學地認識哲學一般的某門科學或某幾門科學的理論原理。我們尋找的正是這些東西。大家會看到,我們將不得不將某些原理闡述得更明確,并盡我們所能地把一些認識向前推進。

   正如大家所見,這門科學及由它所派生的其他科學,都取決于一個史無前例的發現,馬克思通過這個發現為科學認識開辟了一塊新“大陸”,歷史大陸。關于這一科學發現的一般理論叫作歷史唯物主義。

   因此,為了能夠實現我們的目標,即給哲學下一個科學的定義,我們將不得不兜一個大圈子,先談談我們所需要的由歷史唯物主義帶來的科學成果。[6]

  

   所以《論再生產》所屬的那套著作的最初計劃[7],是發展馬克思主義歷史科學,并在此基礎上為哲學下一個科學的定義(作為一位哲學教師,阿爾都塞并沒有忘記在自己的“專業領域”進行具體的戰斗)。實際上,阿爾都塞在不同的場合多次提到過,馬克思為“科學認識”開辟了一塊新大陸,即“歷史大陸”,馬克思因這個開創性貢獻,而類似于科學史上的泰勒士和伽利略——前者開辟了“數學大陸”,后者開辟了“物理學大陸”;后來阿爾都塞還提到弗洛伊德,后者也為科學認識開辟了一塊新大陸,即“人的無意識”。所以他認為,弗洛伊德和馬克思是出生于19世紀的兩個最偉大的人。

   從阿爾都塞的論述來看,所謂歷史科學,就是關于社會形態及其變化的理論。但阿爾都塞在談到馬克思開創的這門新科學時,總會有所保留,會說馬克思只是為這門科學奠定了基礎。在《論再生產》中他也一再強調,馬克思的社會形態理論還處于描述性的階段,而他的全部努力,就是要促使這種仍然處于描述性階段的理論發展成名符其實的理論。正是在這個由他發展了的社會形態理論中,包含著一種較完整的國家理論。因為在馬克思的社會形態理論中,國家并沒有得到充分的研究。雖然在馬克思最初的研究計劃中,“國家”本來與“資本”是相并列的[8],但可惜他最后寫出了一部《資本論》(盡管未完成),卻沒能寫出一部《國家論》。所以可以說,《論再生產》就是阿爾都塞替馬克思寫成的《國家論》(盡管也同樣沒有完成)。之所以說是替馬克思寫成的,是因為阿爾都塞在這里是向著《德意志意識形態》“費爾巴哈”章結尾匆匆提到的“國家和法同所有制的關系”所暗示的方向前進的[9]。

  

  

   馬克思主義歷史科學中缺少國家理論,這一點阿爾都塞早就注意到了[10]。

   1966年6月26日,阿爾都塞以個人名義邀請了一些自己認識的哲學家到巴黎高師開了個小會。他在邀請函中說明了此次會議的目的,“是為了讓馬克思主義學者們坐在一起,使他們互相跟上對方工作上的最新進展;同時也盤點一下馬克思主義研究無論如何都必須著手解決的一些主要理論問題!睍纤谝粋發言,作了題為《哲學的形勢和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的演講。他在演講中提出了在當今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中占有理論戰略位置的一些重大問題,而在“歷史唯物主義領域”中“具有戰略意義的問題”有六個,其中第三個是“關于法律-政治的上層建筑的理論(法的理論、關于國家政權的理論和關于國家機器的理論)”[11]。

   1977年11月11日至13日,意大利《宣言報》編輯部在威尼斯組織了一次題為“后革命社會中的權力和對立”的研討會,阿爾都塞在會上作了題為《馬克思主義終于危機了!》的發言。發言中他提到了馬克思主義危機的諸多方面,其中有一個方面是,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中存在很多疑難問題,如關于哲學,尤其是關于辯證法的疑難問題,等等。他認為其中有些問題在他的《保衛馬克思》中已經解決了,但還有一些其他問題并沒有得到解決:

  

   在馬克思和列寧那里,存在著兩個具有重大后果的理論空白:一方面是國家理論的空白,另一方面是階級斗爭組織理論的空白。我們可以說:不存在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并不是馬克思和列寧試圖躲避這個問題——這是他們政治思想的核心。但我們首先會在我們的作家那里,在各種把國家與階級斗爭和階級統治聯系起來(具有決定作用的暗示,但沒有分析)的做法中,發現一種反復的警告:千萬要避免關于國家的那些資產階級觀念——而這是關于國家的消極界定和定義。馬克思和列寧確實說過,存在著各種“國家類型”。但根據什么來區分它們呢?國家又是如何保障階級統治,國家機器是如何運行的呢?這些問題都沒有得到分析。[12]

  

   也就是說,其實早在1966年,阿爾都塞就已經把國家問題當作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中具有重要戰略位置的問題,并計劃要對它進行研究了。到1977年,他又明確提出馬克思主義存在國家理論的空白。而《論再生產》的出版,讓我們終于知道,當他1977年那么說時,其實早已經為填補這個“理論空白”作出了多么大的努力和貢獻。

   填補“國家理論”這個“空白”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正如列寧所說,“國家問題是一個最復雜最難弄清的問題,也可以說是一個被資產階級的學者、作家和哲學家弄得最混亂的問題”[13]。為什么這么說呢?難道不是有不少資產階級學者就這個問題寫下過一些偉大的著作,并提供了一些啟人深思的洞見嗎?比如馬基雅維利、孟德斯鳩、霍布斯、洛克、盧梭,等等——他們都是阿爾都塞所偏愛的學者,后者在巴黎高師的政治哲學和歷史哲學課,幾乎主要圍繞他們的著作而展開[14]。

   這里我不想深入探討這些學者或意識形態家的國家理論,因為在我看來,盡管它們包含了不少科學認識的要素,但它們與其說是關于國家的科學理論,不如說是嵌入他們自己時代的(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政治斗爭的歷史遺跡——這個遺跡或者見證了資產階級有機知識分子在這個階級上升時期為爭取自己階級的意識形態領導權所作出的努力(馬基雅維利、霍布斯、洛克、盧梭),或者見證了保守的貴族不甘于其階級在政治上的沒落(孟德斯鳩)。

   比如孟德斯鳩“三權分立的神話”,其核心問題其實是具體歷史形勢中三股“勢力的組合而非權力的分立”[15];比如無論是霍布斯、洛克還是盧梭,他們關于國家的契約論起源的神話,反映的無非是他們在自己的時代希望建立的秩序,或他們為已經建立的秩序所提供的意識形態辯護。因為在一切形式的契約論國家理論中,最終都無法避免的一個悖論是:契約屬于法律范疇,沒有法律,就不可能存在契約,而如果沒有在一定范圍內統一的政權,就不會有有效的法律。所以必須先有國家,才能有法律,然后才能有契約和契約的有效性!皼]有武力,信約便只是一紙空文”[16],這意味著“契約”本身必須由“武力”來保障,意味著被集中起來的“合法”暴力必須先于“契約”而存在[17]。用阿爾都塞的話說,“契約”屬于“民法”領域,而“民法”只有在“刑法”的支持下才成其為“法”,但“刑法”的前提是一種特殊的暴力機器,即鎮壓性國家機器。所以一切社會契約論者都搞錯了:他們把社會契約當作國家的起源,而實際上國家才是契約存在的前提和保障。國家產生于社會契約,從來不是一個歷史事實,而是一種事后的意識形態追認,或一種從來沒有實現過的“理想”——這個理想在盧梭那里采取了人民“同自己訂立契約”[18]的悖論性形式(說這是悖論性形式,是因為沒有任何人會同自己訂立契約,那既無必要,也無可能)。

   雖然國家(état)的存在是法律和契約的前提和保障,但它本身并非原初就存在,它是階級斗爭的后果,是階級斗爭中各階級力量較量后最終達到的一種“狀態”(état)。這也就意味著,如果在這場階級斗爭中,有某個階級或某幾個階級之間的聯盟的力量絕對勝出,那么國家就會成為這個階級或這幾個階級之間的聯盟的國家,從而成為它們的斗爭手段和統治工具。這同時也就意味著,任何國家并不是一經存在就一勞永逸地存在的,而是一個隨時可能消失的狀態。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就以指點一位君主建立統一的意大利民族國家的實踐形式(因為這個文本就“寫在政治實踐空間內”),讓我們看到國家的暴力起源以及國家的不穩定性。

   以上這些內容,都或明確或隱含地寫在阿爾都塞的一些文本中[19]。它們說明,阿爾都塞對那些資產階級學者的國家理論,都非常熟悉。但阿爾都塞的國家理論完全不是從這些資產階級學者的理論出發的,他的國家理論跟一般的主權理論、分權理論、政體類型理論、社會契約理論等等也沒有任何共同之處。阿爾都塞的國家理論是從馬克思主義社會形態理論出發的關于國家的一般理論。

  

  

我們都知道,馬克思并沒有專門的著作系統討論國家。但人們可以從《德意志意識形態》《共產黨宣言》《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法蘭西內戰》《哥達綱領批判》等著作中,找到他關于國家的一些零散提法。比如“因為國家是統治階級的各個人借以實現其共同利益的形式,是該時代的整個市民社會獲得集中表現的形式,(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專題: 阿爾都塞   國家理論   西方馬克思主義  

本文責編:sunxuqian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5366798.live),欄目:天益學術 > 政治學 > 政治思想與思潮
本文鏈接:http://www.5366798.live/data/119324.html
文章來源:作者授權愛思想發布,轉載請注明出處(http://www.5366798.live)。

61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极速11选5基本走势图 股票卖出的价格可以自己定吗今日股票行情实时查询五元买中石油股票 我要配资 新疆11选5推荐号 追光娱乐老版棋牌 宁夏十一选五走势图一定牛 意甲无插件免费直播 微乐河南麻将辅助器安卓 有什么网赚项目 请问1分彩是哪个网站有 黑龙江彩6十1开奖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