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臺:滿山遍野的茶樹開花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9851 次 更新時間:2005-05-08 21:41:17

進入專題: 曾經心動  

龍應臺 (進入專欄)  

  

  1

  喂──你今天怎么樣?

  牙齒痛。不能吃東西。

  有沒有出去走路?睡得好不好?

  

  不知道是怎么來到這一片曠野的。天很黑,沒有星,辨別不出東西南北。沒有任何一點塵世的燈光能讓你感覺村子的存在。夜晚的草叢里應該有蟲鳴,側耳聽,卻是一片死寂。你在等,看是不是會聽見一雙翅膀的振動,或者蚯蚓的腹部爬過草葉的窣窣聲,也沒有。夜霧涼涼的,試探著伸手往虛空里一抓,只感覺手臂冰冷。

  

  一般的平原,在盡處總有森林,森林黝黑的棱線在夜空里起伏,和天空就組成有暗示意義的構圖,但是今天這曠野靜寂得多么蹊蹺,聲音消失了,線條消失了,天空的黑,像一洼不見底的深潭。范圍不知有多大,延伸不知有多遠,這曠野,究竟有沒有邊?

  

  眼睛熟悉了黑暗,張開眼,看見的還是黑暗。于是把視線收回,開始用其它的感官去探索自己存在的位置。張開皮膚上的汗毛,等風。風,倒真的細細微微過來了。風呼吸你仰起的臉頰。緊閉著眼努力諦聽:風是否也吹過遠處一片玉米田,那無數的綠色闊葉在風里晃蕩翻轉,刷刷作響,聲音會隨著風的波動傳來?那么玉米田至少和你同一個世代同一個空間,那么你至少不是無所依附幽蕩在虛無大氣之中?

  

  可是一股森森的陰冷從腳邊繚繞浮起,你不敢將腳伸出即使是一步──你強烈地感覺自己處在一種傾斜的邊緣,深淵的臨界,曠野不是平面延伸出去而是陡然削面直下,不知道是怎么來到這里的,甚至退路在哪里,是否在身后,也很懷疑,突然之間,覺得地,在下陷……

  

  你一震,醒來的時候,仍舊閉著眼,感覺光刺激著眼瞼,但是神智恍惚著,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哪一個國家,哪一個城市,自己是在生命的哪一段──二十歲?四十歲?做什么工作,跟什么人在一起?開始隱約覺得,右邊,不遠的地方,應該有一條河,是,在一個有河的城里。你慢慢微調自己的知覺,可是,自己住過不只一個有河的城市──河,從哪里來?

  

  意識,自遙遠、遙遠處一點一點回來,像一粒星子從光年以外,回來得很──慢。睜開眼睛,向有光的方向望去,看見窗上有防盜鐵條,鐵條外一株芒果樹,上面掛滿了青皮的芒果。一只長尾大鳥從窗前掠過,翅膀閃動的聲音讓你聽見,好像默片突然有了配音。

  

  你認得了。

  

  2

  喂──今天怎么樣?做了什么?

  在寫字。禮拜天回不回來吃飯?

  不行呢,我有事。

  

  你說,「不要再開了吧?」

  

  他背對者你,好像沒聽見。抱著一個很大的塑料水壺,水的重量壓得他把腰彎下來。幾盆蘆薈長得肥厚油亮,瘦瘦的香椿長出了茂盛的葉子。到花市去買百合,卻看見這株孤伶伶不起眼的小樹,細細的樹桿上長了幾片營養不良的葉子,被放在一大片驚紅駭紫的玫瑰和菊花旁邊,無人理會;ㄞr在一塊硬紙板上歪歪斜斜地寫了兩個字,「香椿」;ㄊ腥寺暥Ψ,人磨著人,你在人流中突然停住腳步,凝視那兩個字。小的時候,母親講到香椿臉上就有一種特別的光彩,好像整個故鄉的回憶都濃縮在一個植物的氣味里。原來它就長這樣,長得真不怎么樣。百合花不買了,叫了輛出租車,直奔桃園,一路捧著香椿。

  

  「不要再開了吧?」

  他仍舊把背對著你,陽臺外強烈的陽光射進來,使他的頭發一圈亮,身影卻是一片黑,像輪廓剪影。

  他始終彎著身子在澆花。

  

  八十歲的人,每天開車出去,買菜,看朋友,幫兒子跑腿,到郵局領個掛號包裹。每幾個月就興致勃勃地嚷著要開車帶母親去環島。動不動就說要開車到臺北來看你,你害怕,他卻興高采烈,「走建國高架,沒有問題。我是很注意的,你放心好了!箾]法放心,你坐他的車,兩手緊抓著手環不放,全身緊繃,而且常常閉住氣,免得失聲驚叫。他確實很小心,整個上半身幾乎貼在駕駛盤上,脖子努力往前伸,全神貫注,開得很慢,慢到一個程度,該走時他還在打量前后來車;人家以為他不走了,他卻突然往前沖。一沖就撞上前面的摩托車,菜籃子里的蕃茄滾了出來,被車子碾成漿。

  

  再過一陣子,聽說是撞上了電線桿。母親在那頭說,「嚇死哩人嘍。他把油門當做煞車你相不相信!」車頭撞扁了,一修就是八萬塊。又過了幾個月,電話又來了;他的車突然緊急煞車,為了閃避前面的砂石卡車。電話那一頭不是「嚇死哩人嘍」的母親;母親在醫院里。煞車的力道太猛,她的整個手臂給扭斷了。

  

  他把汽車鑰匙交給你,然后是行車執照。黃昏的光影透過紗門薄薄灑在木質地板上,客廳的燈沒開,室內顯得昏暗,如此的安靜,你竟然聽見墻上電鐘窣窣行走的聲音。哥哥弟弟說,你去,你去辦這件事。我們都不敢跟他開口。他,只聽女兒的。

  

  「你要出門就叫出租車,好嗎?」你說,「再怎么坐車,也坐不到八萬塊的!

   他沒說話。

  你把鑰匙和行車執照放在一個大信封里,用舌頭舔一下,封死。

  「好嗎?」你大聲地再問,一定要從他嘴里聽到他的承諾。

  他輕輕地說,「好!箍s進沙發里,不再作聲。

  你走出門的時候,長長舒了口氣,對自己有一種滿意,好像剛剛讓一個驍勇善戰又無惡不做的游擊隊長和平繳械。

  「禮拜天可不可以去同學會?」他突然在后面大聲對你說,隔著正在徐徐關上的鐵門。鐵門「匡當」一聲關上,你想他可能沒聽見你的回答。

  

  3

  喂──吃過飯了嗎?

  吃不下。

  不管吃不吃得下,都要吃啊。

  

  媽,我要告訴你今晚發生的事情。

  

  我在朋友家,大概有十來個好朋友聚在一起聊天?飚厴I了,大家都特別珍惜這最后的半年。我們看了一個光盤,吃了叫來的「披薩」,杯盤狼藉,然后三三兩兩坐著躺著說笑。這時候,我接到老爸的電話──他劈頭就大罵:他媽的你怎么把車開走了?

  

  自從拿到了駕照之后,我就一直在開家里那輛小吉普車,那是我們家多出來的一輛車。我就說,沒人說我不可以開啊,他就說,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晚上不準開車?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經驗不足,晚上不準開車?我就說,可是我跟朋友的約會在梅縣,十公里路又沒巴士,你要我怎么來?他就更生氣地吼,把車馬上給我開回家。我很火,我說,那你自己來梅縣把車開回去。

  

  他一直在咆哮,我真受不了。

  

  當然,我必須承認,他會這么生氣是因為──我還沒告訴過你,兩個月前我出了一個小車禍。我倒車的時候擦撞了一輛路旁停著的車,我們賠了幾千塊錢。他因此就對我很不放心。我本來就很受不了他坐在我旁邊看我開車,兩個眼睛盯著我每一個動作,沒有一個動作他是滿意的,F在可好了,我簡直一無是處。

  

  可是我是小心的。我不解的是,奇怪,難道他沒經過這個階段嗎?難道他一生下來就會開車上路嗎?他年輕的時候甚至還翻過車──車子沖出公路,整個翻過來。他沒有年輕過嗎?

  

  我的整個晚上都泡湯了,心情壞到極點。我覺得,成年人不記得年輕是怎么回事,他們太自以為是了。

  秘書塞過來第二張紙條:再不出發要徹底遲到了,「后果不堪設想!鼓愦颐Φ劓I入「回復」:

  原諒他,凡是出于愛的急切都是可以原諒的。我要趕去議會,晚上談。

  

  議會里,一片硝煙戾氣。言詞被當作武器耍用,但都是狼牙棒、重錘鐵鏈之類的鈍器,極少深藏不漏但殺人不見血、不吐皮的劍術或柔道。你在抽屜里放一本心經,一本柏拉圖談蘇格拉底,一本莊子;你一邊閃躲語言的鈍器錘擊,一邊拉開抽屜看經文美麗的字:

  ……是諸法空相 不生不滅 不垢不凈 不增不減 是故空中無色 無受想行識 無眼耳鼻舌身意 無色生香味觸法 無眼界 乃至無意識界 無無明 亦無無明盡 乃至無老死 亦無老死盡 無苦集滅道 無智亦無得……

  

  深呼吸,你深深呼吸,眼睛看這些藏著秘密的美麗的字,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你就可以一葦渡過?墒谴直┑恼Z言、強制的音量,像裂開的鋼絲在對脆弱的神經施以鞭刑。這時候,電話響起,你一把搶過來,或許急迫等候的數據已經送到,你急促不耐地說「喂」──那一頭,他的湖南鄉音悠悠然說,「小珍,我是爸爸──」慢條斯理的,是那種要細細跟你聊一整個下午傾訴的語調,你像狗一樣對著話筒吠出一聲,「怎么樣?」他顯然被嚇了回去,短短地說,「這個禮拜天、可不可以、同我去參加同學會?」

  

  你停止呼吸片刻──不行,要精神崩潰了,我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生香味觸法──然后把氣徐徐吐出,調節一下心跳。好像躲在戰壕里注視從頭上呼嘯而來的炮火,你覺得口喉干裂,說不出話來!笌讉老同學,憲兵學校十八期的,特別希望見到我的女兒,我們一年才見一次面。你能不能陪爸爸去吃飯?」

  

  4

  

  喂──今天好嗎?

  好啊。

  有出去嗎?為什么不叫出租車?你可不可以不要省錢?

  

  牽著媽媽的手,逛街!高@么多人──」她很抗拒。

  

  「你就是要習慣跟這么多人擠來擠去,媽媽,你已經窩在家里幾年了,見到什么都怕。你要出來練習練習,重新習慣外面的世界。不然,你會老得更快,退縮得更快!鼓阏f,她更緊地抓著你的手。

  

  地鐵站里的手扶電梯「嚓嚓嚓嚓」地滾動,你才發現那速度有多快;你一手環著她的腰,一手緊抓她的手,站在入口,如臨深淵,看準了不會踩空的一階,趕忙帶她踏上!膏赅赅赅辍瓜褚涣猩狭舜痰、跑步中的軍隊。地鐵站里萬人鉆動,每個人都在奔忙趕路,她不停地說,「這么多人,這么多人。。!

  

  坐下來喝杯涼茶,你說,「去杭州老家好嗎?」

  「不去,」她說,「他們都死了,去干什么呢?」

  「那個表妹也死了嗎?」

  「死了。她還比我小三歲。都死了!

  那個「都」字,包括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包括情同姊妹的丫頭,包括扎辮子時的同學,包括所有喚她小名的同代同齡人。

  「那么去看看蘇堤白堤,看看桃紅柳綠,還可以吃香椿炒蛋,不是很好嗎?」

  她淡淡地看著你,眼睛竟然亮得像透明的玻璃珠,「你爸爸走了,這些,你說有什么意思嗎?」

  那么我們去香港,去深圳。我們去買衣服?

  

  你開始留意商店,有沒有,專門賣適合八十歲婦人的衣服?有沒有,專門想吸引這個年齡層的商店?有沒有,在書店里,一整排大字體書,告訴你八十歲的人要如何穿,如何吃,如何運動,如何交友,如何與孤獨相處,如何面對失去,如何準備。。。自己的告別?有沒有電影光盤,一整排列出,主題都是八十歲人的悲歡離合,是的,八十歲女性的內心世界,她的情和欲、她的愛和悔、她的時光退不去的纏綿、她和時光的拔河?有沒有這樣的商店、這樣的商品,你可以買回去,晚上和她共享?

  

  經過鞋店,她停下腳,認真地看著櫥窗里的鞋。你鼓勵她買雙鞋,然后發現,她指著一雙俏麗的高跟鞋。

  「媽,你年紀大,有跟的鞋不能穿了,會跌倒。老人家不能跌倒!

  「喔──」

  她又拿起一只鞋,而且有點不舍地撫摸尖尖的鑲著金邊的鞋頭。

  「媽,」你說,「這也是有跟的,不能啦!

  她將鞋放下。

  你挑了一雙平底圓頭軟墊的鞋,捧到她面前。

  

  她堅決地搖頭,說,「難看!鼓遣恍嫉谋砬,你很久沒看到過了,也因此讓你忽然記得,是啊,她曾經多么愛美。皮膚細細白白的杭州姑娘和你并肩立在梳妝鏡前,她摸著自己的臉頰,看著自己,看著你,說,「女兒,你看我六十五歲了,還不難看吧?」

  

  「不難看。你比我還好看呢──老妖精!

  她像小姑娘一樣笑,「女兒,給你買了一樣東西!顾龔澭鼜某閷侠锬贸鲆粋沒開封的盒子,放在你手里,,「你一定要吃!

  你看那粉紅色的紙盒,畫著一個嬌嬈裸露的女人,臉上一種曖昧的幸福。你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正對你瞇瞇微笑,帶著她所有的慈愛!赶商彝琛,是隆乳的藥。

  「你那里太平了嘛!」她說。

  你想脫口而出「神經病啊你」,突然想到什么轉而問,「那你。。。你吃這個?」

  

  又回到人流里,你開始看人。你在找,這滿街的人,有多少是她的同代人?睜大眼睛看,密切地看。沒有,走過一百個人也不見得看見一個八十歲的人走在其中。想到自己到西門町的感覺,在那里,五十歲的你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是異類,或者說,滿街都是「非我族類」。那么她呢?不只一個西門町,對她,是不是整個世界都已經被陌生人占領,是不是一種江山變色,一種被迫流亡,一種沒發覺已經來到的放逐?一種秘密進行的決絕的眾叛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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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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